故事七：那药是你下的吧(2/2)

那天晚上他回家，他妈坐在客厅里，难得地在等他。他换了鞋，走过去，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。母俩隔着茶几，谁也没说话。

十四岁那年，他妈第一次动手打他。

他有时候想，她恨他爸，他知。可他错了什么？

他看着她的睛，那双睛很漂亮，很冷，像冬天结冰的湖面。

“像什么样。”她说。

他站了很久，久到都站酸了，才听见她说：“去。”

他妈打完他，转走了。从到尾，没说为什么。

他妈坐在梳妆台前，背对着门，正在梳。他站在门，把事说了一遍，说对不起，我不是故意的。

他去医院看他爸。

己去说。

他去了。

“周妈呢？”

后来他大了，那个男人老了，拳挥不动了，脾气也渐渐收起来了。再后来，那个男人病了，躺在床上，连话都说不清楚。

他愣住。周妈什么都没教他，周妈只是对他好。

那掌很重，打得他偏到一边，耳朵里嗡嗡响。他愣在那儿，捂着脸，不知该说什么。

二十二岁那年，他爸病倒了。

不是因为好笑，是不知该有什么表。

“她教你什么了？教你跟我嘴？教你不知分寸？”

他站起来，往楼上走。走到楼梯，他停了一，没回。

那天着雨。他从学校回来，书包被淋了，上全是泥。门的时候，他妈站在客厅中央，正在等谁——后来他知，是在等一封信，信没来。

他站着没动。她走过来，忽然扬起手，一掌扇在他脸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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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妈转过，看着他。那目光很淡，像看一堵墙，像看空气。

小时候他怕他。那个男人脾气暴，动辄打骂，他在这个家里唯一的恐惧来源，除了母亲的冷漠，就是父亲的拳。

周妈被辞退的那天，他在学校。回来的时候，周妈的房间已经空了。

她看见他淋淋地站在门，忽然皱起眉。

“你记住了，”他妈说，“这个家里，没人能对你好。对你好的人，都得走。”

他忽然想问她：你呢？你为什么不能对我好？但他没问，他早就知答案了。

后没有回答，他上楼去了。

周妈从他生就在顾家，带了他整整十六年。他妈不喜他，周妈就偷偷对他好，给他留好吃的，给他掖被角，发烧的时候抱着他一整夜。

“辞了。”

他站在床边，低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。

他没法选择谁他的父亲。他也没法选择自己要不要来到这个世界上。他从生的那一刻起，就带着原罪——他是那个男人的儿，仅此而已。

他接过巾，自己了脸，上楼去了。

那个男人躺在病床上，瘦得脱了相，睛浑浊，嘴角歪着，看见他来，嘴哆嗦着想说什么，却只发糊的气音。

他妈没回。他看着那个背影，等了一会儿，又说了一遍对不起。她还是没回。

“那药，”他说，“是你的吧？”

他想起周妈说过的话——“当年都要定亲了，是被老爷拆散的”。

他去了。后来他才知那只瓶是谁送的——是那个“故人”。他妈一直留着，放在窗边，每天都能看见。他把它打碎了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医生说是慢中毒，是期服用某药导致的。那药掺在吃里，剂量不大，日积月累，慢慢蚕。

从那以后，他妈看他的神，比以前更冷了。那冷夹杂着厌恶，夹杂着忽视，夹杂着一切让他心寒的东西。

是谁的药，查不来。厨房的人换了几拨，谁也不承认，谁也指认不了谁。

那天晚上他对着镜看自己的脸，五个指印，红彤彤的，起来一条一条的棱。他看着看着，忽然笑了一。

他去找他妈。他妈坐在窗边，还是那件淡青的旗袍，光落在她上，侧脸很好看。

他站在玄关，雨顺着往滴，在地上洇开一小片。佣人跑过来，拿巾给他，嘴里念叨着“太太今天心不好，小少爷别往心里去”。

就是因为这个男人，他才会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所不喜，所厌恨。他站在病床边，看了那个男人很久，然后他转走了。

十六岁那年，周妈被辞退了。